被家暴13年后失禁患癌,她将丈夫送上法庭,丈夫回应称:家暴指控片面,不属实

2026-01-08
来源:潮深度

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

“我的脸常年不对称地肿胀着。”今年40岁的商文娟,结婚15年,遭受了丈夫老罗长达13年的家庭暴力。

男性的手掌宽厚结实,能扛家庭重担,但当它转向家人时,便成了最锋利的伤人利器。时至今日,虽然已经逃离老罗、与他相隔2400公里,但巴掌留下的细密痛楚,仍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。

“我从未想过真正的反抗,直到我感觉他真的会杀了我。”2025年12月15日,湖北恩施,一场持续六个半小时的庭审中,商文娟以自诉人身份,将丈夫告上法庭,案由是“虐待罪”。

这是她**次试图用法律,将那个共同生活十余年的男人送进监狱。在法庭上,商文娟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希望,女性能被尊重。”

如今,她在与大小便失禁、甲状腺癌等病魔抗争的同时,等待判决结果。

发稿前,潮新闻记者联系到老罗,就家暴一事,他回应说:“不属实。”记者进一步追问:“怎么不属实,是没打过商文娟吗?”他说:“我们正在走法律程序,你无需过问。”此外,他补充道,对他家暴的指控具有片面性。

出庭通知书 受访者供图

暴力成了最麻木的日常

商文娟**次意识到“他真敢杀我”,是在看到“王暖暖被推下悬崖”的新闻之后。

“作为女性,我共情了。”她说。

那时,她已经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近十年。

两人相识于大连。她是黑龙江人,在大连长大;他是湖北恩施人,在辽宁工作。两人自由恋爱,婚前他体贴呵护,但婚后,一切都变了。

最初的暴力,始于2012年回恩施举办婚礼期间。

在街上,“我因为怀孕想吃一碗面条,他想擦鞋,就把我打了。”路边一个陌生男孩帮她报了警。这成了她记忆中“**次”报警。

暴力在商文娟坐月子期间也没停止过。“他当着我的面直接扇了我女儿两嘴巴。”商文娟的母亲向记者回忆,“我能不心疼吗,但我打不过他。”

除了母亲,邻居琴琴也是见证者,“这么些年,几乎隔三岔五能听到哭喊声,根本数不清。”

2012年至2016年期间,琴琴住在商文娟与老罗的上下楼。她和丈夫曾在小区亲眼看到商文娟被老罗从二楼一路拖到一楼楼下,“当时文娟姐躺在单元门入口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根本动不了,她腰不好。”好半天,琴琴才把躺在地上的商文娟扶着坐起。

这次,琴琴陪着商文娟去照相馆拍下伤痕,当时咨询的律师告诉她们:“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。”而老罗曾对他们说,自己没有后悔的感觉,感觉很平静。

商文娟没有选择离婚。一部分是因为孩子,一部分因为丈夫的工作。“我考虑了所有人,父母的面子、孩子的将来、丈夫同事的看法,唯独没考虑自己。”

2020年,为了丈夫工作需要,商文娟又做了一个“恋爱脑”的决定:带着儿子,离开生活多年、发展前景更好的大连,随丈夫回到了他的家乡——湖北恩施。她形容这是“为爱远行”。

然而,等待她的不是新生,而是变本加厉的暴力深渊。

暴力迅速成为这个家庭的日常。商文娟说,动手的理由千奇百怪:他在外开车抢道发生刮擦,回来会怪她和孩子早上没对他笑,或说了不吉利的话。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,“他想打的时候就打,每一次我都是侥幸逃脱。”

被控制的家

在商文娟的描述中,家庭生活是令人窒息的“军事化管理”。

从关门的声音、走路的位置、沙发抱枕的摆放,到孩子书包的归置、卫生间门缝的大小、晚上脱鞋后鞋尖的朝向……一切都有严格规定,稍有差池,便可能招来打骂。

扇耳光竟成了其中最“轻”的一种。商文娟苦笑自嘲:“他扇得特别匀称,左脸一个,右脸肯定也有一个。”每次巴掌落下时,她只能默默抚着脸。

更可怕的是老罗“专业”的施暴手段:“他用抱枕枕头挡上,然后再砸,这样表皮的颜色不变,里边全是伤。”商文娟说,“他跟我明说,不会一次性打死我,就是要慢慢折磨,让我生不如死。”

除了身体暴力,还有精神上的羞辱与操控。打人时,老罗会一边打一边问“疼不疼”“爽不爽”,她和孩子必须立刻回答“很爽”,回答晚了又是一巴掌。他让她跪下,她就必须跪下。

商文娟从未停止求救。她说,在法庭调取的报警记录中,可查的仅余12次,但她自己估算,实际报警次数超过三十次。除此之外,她还拨打过12345市长热线;跑过社区、街道妇联、老罗的单位等,但回应大多令人绝望。

“他们有的直接把我赶出去。”她说。社区和妇联的“调解”更像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。有工作人员质疑,是因为她身材走样,或者不敷面膜才挨揍。

2023年2月,老罗一次动手后,恩施市公安局出具了一份家庭暴力告诫书,被告诫人处签着老罗的名字。

家庭暴力告诫书,被告诫人处签着老罗的名字 受访者供图

然而仅10个月后,12月14日,商文娟遭遇了最接近死亡的暴力。老罗用被子捂住她的头,致其几近窒息,在孩子的拉扯和哀求下,才侥幸逃脱。这次,恩施市公安局认定老罗的行为已构成殴打他人,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,处以行政拘留五日。对此,商文娟提供了一份恩施市公安局行政处罚决定书佐证。

这次遭遇家暴后,商文娟同时向恩施市人民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。12月20日,恩施市人民法院裁定,禁止老罗殴打、威胁商文娟及其亲属。

人身安全保护令 受访者供图

可就在人身保护令下发后的21天,老罗的拳头依然无情地落在商文娟脸上和身上。

“(人身保护令)对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。他说,‘我还不是照样打你,你能把我怎么样?’”这一次,商文娟白色羽绒服上留下了刺眼的红色血迹,血喷得到处都是,脸上是一块一块的青色伤痕。

商文娟被打后拍摄的照片 受访者供图

恩施市公安局于2024年1月出具的鉴定意见通知书认定,商文娟受伤程度为轻微伤。

2024年5月19日,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那天,商文娟感冒严重,准备下楼打吊瓶。老罗接到母亲电话,要求他立刻回村里。她商量说,打完针一起回去,正好可以谈谈在村里直播助农卖特产的事。老罗瞬间变脸,骂骂咧咧,并开始动手。

2024年5月19日,电梯监控记录下商文娟被老罗打巴掌的瞬间 受访者供图

这一次,殴打异常严重,商文娟被送医急救。老罗因此被第二次行政拘留。

寻求活路的“逃亡”

这一次,商文娟决定带着儿子离开恩施。

2024年5月25日,罗某即将拘留释放的前夜,商文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那是一种清晰而冰冷的直觉:再不走,可能就来不及了。

她对12岁的儿子说:“妈妈估计活不久了。”儿子沉默片刻,轻声回答:“妈妈,咱们走吧,他改不了了。”

那一晚,母子俩只来得及收拾最简单的行李。为压制还未恢复的满身伤痛,商文娟吞下四颗止痛药。药效发作时,她觉得很有劲,“像没受过伤一样”。

深夜,母子坐上驶离恩施开往大连的货拉拉,在夜色中看着路灯不断向后掠去,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。

“逃亡”之路得到大连警方的关键协助。她提前向大连市公安局求助,一位当地警官为她们的离开提供了保障。

回到相对安全的大连后,商文娟开始了她的反击。

她咨询律师,整理多年来积攒的照片、视频、录音、监控视频、保证书、报警回执、人身保护令等证据,于2024年底向法院提起了刑事自诉,控告老罗犯虐待罪。

商文娟提供的老罗打她时的监控截图 受访者供图

然而立案过程异常艰难,她自称遭遇了各种“推诿”和“不作为”。直到2025年12月15日,双方对簿公堂。

老罗及其辩护律师将暴力行为归咎于“互殴”和“家务事”,并称是商文娟控制经济和“社交隔离”,让其活得没有尊严导致的。

商文娟则表示,自己从未限制老罗消费或社交,所谓“社交隔离”,是老罗与多名女网友、女同事暧昧后,主动写下的保证书。她向记者提供的按有手印的保证书写道:“私自下载交友软件聊了20多位女性,言辞露骨,充满色情……和某某超过同事界线,语言轻浮放荡……”最后的内容为:“以后不能对妻子有动手家暴的行为,如有自己去派出所接受拘留和刑事处罚。”

保证书 受访者供图

在法庭上,商文娟态度坚决,多次拒绝法庭询问的“和解”可能。她的诉求很明确:以虐待罪追究丈夫的刑事责任。

律师:人身保护令难以形成震慑

商文娟说,真正促使她决心彻底反抗的,是近年来媒体广泛报道的几起女性受害案件。

从“拉姆案”到“王暖暖被推下悬崖案”,再到“两年家暴16次案”当事人小谢,这些女性的遭遇让她产生了共鸣。

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法律知识,关注普法直播。之前,她担心如果老罗被判定为“刑事犯罪”,会影响老罗的职业和孩子的前途,后来她想通了,跟生命相比,这些没有那么重要。

她决定采取“先刑后民”的策略:不先提离婚,而是直接追究丈夫的刑事责任。

如今,商文娟带着儿子在大连生活。长期家暴导致大小便失禁、耳鸣等后遗症,如今,她又身患甲状腺癌。她在超市理货打零工,同时尝试直播带货维持生计。

2024年7月,大连市中心医院门诊病历显示,其被初步诊断为尿失禁。受访者供图

她的直播间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求助站。上百名女性私信她,讲述各自的遭遇。她也坚持不断讲述自己的故事:“往往是伤害发生了,法律才能制裁。如果我们不站出来,这些人就会继续伤害下一个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温柔又坚定:“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,有媒体关注,有法律可依。也许我们的声音,能让下一个‘商文娟’少受一点苦。”

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,“虐待罪的对象包括家庭成员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规定虐待家庭成员,情节恶劣的,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。”付建表示,虐待罪以“长期性、反复性、情节恶劣”为核心,本案若证据链完整,定罪概率较高,量刑以二年以下为基础。

付建提到,人身保护令多为批评教育,缺乏及时、严厉的惩戒,难以形成震慑。“家暴隐蔽性强,取证难,受害者常因经济依附、恐惧等不敢持续追责,导致施暴者继续嚣张。”不过,付建表示,若施暴者持续施暴,受害人可以立即报警要求按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处罚;若申请人身保护安全令后,施暴者继续违反情节严重的,追究拒不执行裁定罪。

对此案,法院择期宣判。商文娟不对结果抱太大期望,但她认为,站出来本身就有意义。

(文中人物老罗、琴琴等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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