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部电影,还原了绿皮火车时代的“贼盗江湖”

2025-10-21
来源:南方周末

毕正明和反扒队长大周。(受访者供图)

2000年初,佟志坚毕业后做过公安记者,他曾和同事一起去采访一个杀人犯,结束后,同事问他:你有没有留意到,杀人犯脚下有一个蚂蚁堆?他怕这些蚂蚁被踩死,一直小心翼翼在挪自己的脚。

这件事让佟志坚想到很多:“他罪大恶极,杀了人,无可厚非是要接受惩罚,可是也许在他父母眼里,在他的妻儿老小面前,是另一种状态。”

当他后来开始拍电影,决定不能把人性片面化,想呈现一个“更有人味”的江湖。

借由多年前这些和警匪江湖打交道的经验,佟志坚在电影《毕正明的证明》里细致描绘了火车盗窃猖獗的1990年代,一个名叫“荣门”的偷盗集团的兴盛与覆灭,以及铁路警察与偷盗集团的对抗与追逐。

《毕正明的证明》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

刚刚从警校毕业的毕正明,是反扒大队的新手。和同事装扮成乘客去火车上抓贼,他的腰身笔挺,藏不住一点警察的样子。直至一次追捕盗贼花手,一只手可以翻转的花手解开了手铐逃脱,同时割伤了毕正明的一条腿,让他落下伤残。

后来,瘸腿反倒顺利让毕正明进入“荣门”卧底,加入大白桃、江米条、二宝组成的偷窃小组。自此,毕正明正式开始了和花手的猫鼠竞逐,但随着和小组成员渐渐熟识,他也意识到,并非所有“荣门”的盗贼都一心向恶,其他三个小组成员虽然都自小加入“荣门”,却有各自人生的不得已。

随着火车的提速,火车车号重新调整,“荣门”内部开始起了纷争,要求重新划分地盘,举办“英雄会”,比拼盗窃能力,胜者为王。这给了卧底毕正明机会,让他和警察同事们得以将盘根错节的“荣门”一网打尽。

拍摄《毕正明的证明》,佟志坚想要留下一份历史的回顾。在上个世纪嘈杂、密集的慢车车厢内,影片逐个向观众展现当时盗窃者们的种种奇技,“探、开、抠、夹”等盗窃技术轮番登场。

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当现代人越来越少使用现金时,反扒也成了时代的记忆。他曾经接到过一个剧本,讲述反扒警察随着时代的变化,面临改制、分流的命运。“因为时代变迁,这些‘时代的英雄’可能也需要转变了,但他们身上的功绩,哪怕在现在安定的状态下,也不应该被遗忘。”他说。

佟志坚不讳言,在剧作阶段就有意突出电影的类型性,想把电影拍得“刀光剑影”,具有武侠气质。“这个片子里有功夫,有警匪对决,有武林大会,从某种程度上还有武功秘籍。我们展现的是一个警匪缠斗的江湖。”佟志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在刚刚过去不久的国庆档,院线总体票房以18.35亿元告终。除受疫情影响的年份外,这个数字在近十年的票房成绩中并不理想。在国庆档上映的一众院线电影中,电影《毕正明的证明》口碑靠前。

2025年10月中旬,导演佟志坚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。以下是根据采访内容整理而成的自述。


铁路警察与扒窃犯的缠斗

2000年到2003年左右,我从当时的广院,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编导专业(一年制进修班)毕业,到公安部宣传局下面的一个栏目做视频记者,认识了几个做反扒特别牛的人,给我讲过他们身上发生过的很传奇的故事。

一个是开手铐。那个时候的手铐可能和现在不太一样,他们说,有时候好不容易抓个贼,贼把(手铐)锁给捅开后,人就跑了。后来又把他抓住,就让他交代怎么开的铐子。后来,他们(注:指反扒警察)教我怎么去捅锁之后,我不相信,就挨着去试,然后真的可以把一楼一排的整个房间全部捅开。

以前很多的门都是弹簧锁,用身份证一撬就开。我记得一个人和我说过,当时有个贼入室盗窃,一进门发现这家东西特多,尤其是一台放在桌子上的照相机,小偷看着照相机,特别兴奋,奔着去拿相机了,结果就把身份证落桌子上了。所以警察破案极其简单,就顺着身份证把人给抓了。

还有一个,是在全国治安特别好的一个地方,几乎没有什么犯罪案件,结果来了一个以收藏为名义进行诈骗的人。被骗人报案之后,警察就把他抓进看守所了。因为治安好,那里的看守所四五年都没关过人。第二天,要提审犯罪嫌疑人的时候,发现人没了。所有人都很惊讶,看守所这么森严的地方,怎么犯罪嫌疑人没了?

后来抓住他问了才知道,当时的看守所里养了一条狗,他从狗盆了扒出来一根鸡骨头,用鸡骨头把锁给开开了。这哥们儿是个“越狱大王”,从二十多岁开始坐牢,坐到五十多岁。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去后,越过好几回狱,越完了在外面犯事儿被抓回来,然后又被重判——很传奇的犯罪史。

可能就是这些给这部电影播下了一个种子。

铁路上的扒窃和陆地上还不太一样,他们捞着之后就立马下车了。现在的高铁没有夜间行车,以前到了半夜两三点,人困极了,没有意识。1990年代,我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去上学,火车上的生态一直在我记忆里。上学要么是暑运,要么春运,人挤人,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,我对车厢的味道和感觉其实挺熟悉。我在火车上见过人家偷东西,不过那时候十七八岁,小偷不拿你当回事儿,人家是成团伙的。

要是把这个故事放在现在,它肯定不成立。现在人出门也很少带现金了,高铁上也有监控,那个时候出门人们最担心的事儿就是防盗。

电影里有个小胖哥,把钱放在自己的裤衩里。我记得那时候我上学,我妈让我带学费,就是让我穿上面有个拉锁的三角内裤,拉锁里可以放钱。并不是我妈为了防盗特意定做的,那是一款热销商品。可想而知那个年代火车上的生态,各种犯罪都挺多的。

“荣门”的两大盗贼少爷和花手。(受访者供图)


电影里很多东西都是真实的

很多人觉得,《毕正明的证明》这个片名太文艺了,和警匪缠斗这样的概述性表达差得比较远。但我最开始的想法挺简单的:每个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证明。我们出生的时候有出生证,毕业有毕业证,甚至死的时候,还得出个死亡证明。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证明和见证,我们在人世活过一回,证明我们存在的价值。

毕正明这个人物从小没爹,身体又不好,这种孩子往往会产生逆向的生长心理:外面的人越说我不行,越说我啥也不是,我越要证明给你们看。后来他考上警校,并且成为警校里最能跑、最能打的人,后来进入反扒大队,已经证明了很多东西。

从影视表现上来说,这样的人物更可爱,更有冲突性,所以我会选择这样的人物。

在拍电影之前,我是拍纪录片的。一开始是给Discovery,后来给BBC、NHK、国家地理也拍了好多年。跟他们的接触过程当中,我们会接受很多培训。商业纪录片要求三个元素:知识性、揭秘性、娱乐性,这样才会有人去看。所以在这个电影里,有1990年代火车上的偷盗奇观:有钩子队,有黑话,有江湖,有盗窃集团怎么对抗警察,警察怎么艰难地一步一步把贼窝端掉。

这些都比较符合我当初对纪录片的认知。所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故事,**个是缘分,第二个是我做影视的经验就把我给架构成这样了。

电影里的很多东西,我们都做了艺术处理后再现,但是很多东西都是真实的。比如电影开场的钩子队。那时候,好多停靠站的临时停车点都是固定的,那里会停着好多拉货、拉粮的车,钩子主要是用来钩货物的。那些年钩子很猖狂,半夜里,车厢里热得跟闷葫芦一样,他们就往出勾东西,逮住啥钩啥。

所以在铁路公安局的刑警队里,有很重要的一个部分,叫货保大队或者货保组,就是为了保护火车货物的。

包括电影后面的小偷大会,都是真实存在的。那时候南方经济好,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,大家都抱着让自己富裕起来的梦想,往南方走。所以我片子里面用了一个161代号的火车,意思是从北到南,金钱扎堆的列车。

我记得以前的报道写,(小偷们)为了在火车上各种抢地盘——大家都知道南下的火车钱多,就开始互相在背后捅刀子,互相残杀,有人觉得“窝里反”这事儿弄得贼帮不太平,就组织了一个小偷大会。“黄瘸子”就是**届小偷大会的**。他们几个商量好偷一个人,结果那个人把钱藏在了袜子里,“黄瘸子”就在座位下面,躲了很长时间,一张一张从袜子里把钱偷出来,所以他拿到了比赛的**。

偷盗这种案件,其实跟其他案件还不太一样,它罪不至死。偷窃可以是临时起意,这个人可能平时是非常好的人,特别正常,但可能真的有一天,起了贪念,或者缺钱了,在那一刻会恍惚,选择了犯罪。而且偷窃某种程度上会上瘾,不劳而获,来钱快,可能前两天还只是偷爹妈的钱,偷着偷着就偷外边人的钱了,偷着偷着没被发现,这事就干成专业了。

我们电影里面还原的铁路反扒警察,很多都是管片的警察,好多贼警察是常年跟他们打交道,这次把你抓进去,重的判个几年,轻的可能真的几个月就放出来了,他可能会反复干这事儿,反复被抓。他们跟警察之间,就形成了一个缠斗的江湖。

毕正明从小没有父亲,身体不好,努力考上警校,想证明自己。(受访者供图)


走错路的人总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

以前做公安记者的时候,我和同事去采访一个杀人犯,有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画面:采访完之后,同事和我说,你有没有留意杀人犯脚下面有一个蚂蚁堆?他怕这些蚂蚁被踩死,一直小心翼翼在挪自己的脚。这让我想到很多东西:他罪大恶极,杀了人,无可厚非是要接受惩罚,可是也许在他父母眼里,在他的妻儿老小面前,是另一种状态。

我觉得影视作品不能把人性片面化,不能因为一个人有过很恶的举动,就把这个人全部否掉。我想把江湖变得更有人味一点,让它有不同的维度。

在做这个电影的时候,我有三个关键词:

**个词是认人。认人可以是识人的外貌,也可以是识人的内心。花手小时候因为无知的激情犯罪,杀了警察,后来碰见四爷这样的恶人,认贼作父,走上不归路。毕正明最后能抓住花手,就是因为他认识到了这个人的内心的欲望和执着。

第二个词是行道。就是你选择了一条什么道路,正路还是邪路。我觉得“盗亦有道”这个说法本身就是错的,因为“盗”就是你拿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。走错路的人总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,觉得自己身不由己,无法自拔,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心安。

最后一个词叫必证明,不论你怎么认人,你的认知如何,最后这一切都指向了你最终的结果,就是它证明了什么事情。认人,行道,必证明,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们每个人一生要经历的过程。

片子里这些人物的命运,其实挺让人唏嘘的。毕正明和花手,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有点像镜像,是一体两面的。从性格上来讲,他们都有不服输的劲,毕正明的妈说他身体不好(干不了警察),他就是不服,要证明给你看。花手身上也有倔强的部分。

这两个人也都是残疾。花手的手为什么能翻转?因为出了车祸后,他手没有接好。这个跟我自己的个人经历有关,我小时候右胳膊就断过,我们那儿是小地方,治疗条件不太好,治完了,摔断的胳膊比没摔断的胳膊还笔直,正常人的胳膊好像还有点弯。有一种说法,骨头断了接好之后,应该是比原来的还更结实。这给了我很多启发。

为什么说这两个人是一体两面呢?他们都把自己身体上的劣势变成了优势。花手的胳膊断了,他就利用手可以翻转这个事儿,偷东西、干坏事,把身体的劣势变成了犯罪的优势。毕正明腿摔断了,他更坚信了他想要为自己证明,想要去做好警察,这种信念感让他其实走得更直,更有机会。

毕正明最开始是为了荣誉跟掌声,建立想要做警察的信念。当他腿被打断之后,瘸腿帮他走进贼帮,认识了大白桃、江米条后,他某种程度上看见了真正的罪恶。他对警察的最初理解是,我们要替受害者鸣不平,要打击犯罪。但后来他发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:有一些人他们身不由己,掉进了犯罪漩涡,不能自拔,不能解脱,把他们从没有自由的黑暗中解救出来,对于警察来说,也是有很深刻的意义的。

所以他跟大白桃说,盗亦有道,但也是贼道。在贼窝里长大的孩子,对正邪有一种浅显的认知,给自己画了一个泡泡:他觉得我可以守贼的规矩,我不偷老弱。毕正明进来后,就把这个泡泡给戳破了。

我觉得毕正明的意义不只是在于,我证明我自己能当警察,我很厉害。他也在证明:你有一颗善念、正义的种子,是可以开花结果的。而且正义的种子不是通过他自己完成,可以通过改变(盗贼的)认知去完成。

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

责编 李慕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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